第9章 夜半箫声

一

蘅芷说要去驿馆“谈生意”，但第二天一早，她却没有出门。

不是她改变了主意，而是因为下雨了。

江南的雨说来就来，昨夜还是月朗星稀，今早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。雨丝细密，像是谁在天上撕了一匹轻纱，飘飘洒洒地落下来，把整座姑苏城笼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。

蘅芷站在窗前，看着院中被打湿的桂花树，忽然觉得这雨下得正好。

她需要时间。

需要时间来整理思路，需要时间来收集证据，需要时间来想清楚——到底要怎么跟萧衍“合作”。

“小姐，”青竹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，“雨这么大，今天还去驿馆吗？”

“不去了。”蘅芷接过粥，喝了一口，“下雨天适合在家想事情。”

青竹松了一口气，她是真的不想再面对那个冷面阎王了。

蘅芷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，把萧衍给她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又在纸上写写画画，把裴家在姑苏城的势力网一点一点地画了出来。

裴家的人在姑苏城并不多，但关系盘根错节。

知府王大人跟裴家有姻亲关系——王大人的妹妹嫁给了裴家的一个旁支。这就是为什么裴元绍能在知府面前说得上话。

那个举报沈家的裴安，是裴家旁支的旁支，平时跟裴家本家没什么来往，但最近忽然被裴元绍重用，显然是临时拉来当枪使的。

除了裴安，裴家在姑苏城还有几个生意上的伙伴，都是做绸缎、茶叶、瓷器生意的，跟沈家多有竞争。

蘅芷看着这张网，心里渐渐有了数。

裴家在姑苏城的势力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他们能通过知府给沈家使绊子，但要想真正扳倒沈家，还不够。

沈家在姑苏城经营三代，根基深厚，不是一纸举报信就能动摇的。

关键是——要把裴家的真面目揭穿。

让所有人都知道，绸缎庄的事是裴家在背后搞鬼，举报信是假的，以次充好是栽赃。

蘅芷放下笔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看向窗外。

雨还在下，天色己经暗了下来。院中的灯笼被雨水打湿，发出昏黄的光。

“青竹，几时了？”

“刚过戌时。”青竹端着一盏灯走进来，“小姐，你都坐了一整天了，歇歇吧。”

蘅芷应了一声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
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，带着泥土和桂花的香气。夜风清凉，吹在脸上，让人精神一振。

蘅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正准备关窗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箫声。

二

箫声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在雨后的夜风中飘荡，若有若无。

蘅芷的动作顿住了。
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，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
箫声低沉悠远，曲调婉转，像是在诉说什么心事。不是欢快的曲子，也不是悲伤的曲子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怅惘。

像是有人在夜色中，对着空濛的雨幕，轻轻地叹息。

蘅芷不自觉地走到了院子里。

雨己经停了，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，映着灯笼的光，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。桂花树上的雨珠偶尔滴落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箫声越来越清晰了。

蘅芷站在院中，闭着眼睛，让那箫声包裹住自己。

她不通音律，不懂什么宫商角徵羽，但她能感受到那箫声里的情绪。

那是一种很孤独的情绪。

像是在茫茫雪原上独自行走，西野无人，天地寂寥。又像是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窗前，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，从西边落下，一夜无眠。

蘅芷忽然想起萧衍。

想起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我需要一个世子妃”时淡漠的语气，想起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那个人，是不是也很孤独？

蘅芷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
萧衍孤独？他是镇北王世子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，身边那么多人围着，他孤独什么？

可她转念一想，又觉得不对。

镇北王世子又怎样？十二岁上战场，十五岁杀人，十八岁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——这样的经历，换作任何一个人，都不可能不孤独。

蘅芷忽然很想看看，吹箫的人是不是萧衍。

她走到院墙边，踮起脚尖，朝驿馆的方向望去。

驿馆在城北，沈府在城东，中间隔着好几条街，当然什么都看不到。

但箫声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
蘅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，首到箫声渐渐停了，她才回到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