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去意彷徨

一

蘅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驿馆的。

阳光刺眼，照得她头晕目眩。青竹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，气喘吁吁地喊她，她像是没听见一样，脚步越来越快。

“小姐！小姐你怎么了？等等我！”

蘅芷没有停，一首走到街角的巷子里，才猛地停下脚步。

她扶着墙壁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眼眶发酸，鼻头泛红，但她死死咬着嘴唇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小姐……”青竹追上来，看见她的模样吓坏了，“出什么事了？萧公子欺负你了？”

蘅芷摇了摇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青竹，”蘅芷打断她，“你说，一个人对你好，是因为真的对你好，还是因为你有用？”

青竹被问住了，想了半天，老老实实地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蘅芷苦笑了一下。

她也不知道。

从驿馆到沈府，不过两刻钟的路，蘅芷走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她绕了远路，沿着河边慢慢走，风吹起她的裙角，河面上波光粼粼。

她在想萧衍说的那些话。

“我需要一个世子妃。”

“一个聪明的、有胆识的、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世子妃。”

“你符合这些条件。”

“从你撞上我的那一刻起，我就在算计你。”

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，扎得她生疼。

她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算计。做生意这么多年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？笑里藏刀的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、嘴上说合作转头就挖墙脚的——她都见过，也都应付过来了。

可是萧衍不一样。

她以为他们是偶遇，结果是算计。她以为他是被她的话打动的，结果他一开始就在盘算。她以为自己在这场“生意”里是主动的一方，结果从一开始，她就是被动的那个。

这种感觉，让她说不出的难受。

“小姐，”青竹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咱们回家吧，老太爷该担心了。”

蘅芷点了点头，擦了擦眼角，深吸一口气：“走，回家。”

二

回到沈府，蘅芷没有去见沈万山，也没有去找沈怀瑾，而是径首回了自己的院子，把门一关，谁都不见。

青竹在外面急得团团转，又不敢敲门，只好去请沈万山。

沈万山来得很快。

他没有敲门，而是站在门外，隔着门板问了一句：“蘅丫头，是萧衍那小子惹你了？”

蘅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：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你把自己关起来？”沈万山哼了一声，“祖父活了大半辈子，什么没见过？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是不是那块玉佩的事？”

蘅芷沉默了一会儿，终于打开了门。

沈万山看见她的样子，心疼得不行。他这孙女从小要强，六岁学打算盘，摔了跟头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；十二岁第一次跟人谈生意被人嘲笑是女娃，她笑着把合同签了，回来才红眼眶。

他很少见她这么难过的样子。

“进来吧。”蘅芷侧身让沈万山进屋，自己在桌前坐下，倒了两杯茶。

沈万山在她对面坐下，端起茶杯，没有喝，看着她：“说吧，怎么回事。”

蘅芷把在驿馆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从萧衍承认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，到她质问萧衍为什么给她玉佩，到萧衍说“我需要一个世子妃”——

她说到最后，声音有些发涩：“祖父，他把我当什么了？一件工具吗？”

沈万山听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放下茶杯，捋着胡须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蘅丫头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
“祖父请问。”

“萧衍说的那些话，有没有一句是假的？”

蘅芷一愣。

“他说需要世子妃，是假的吗？”沈万山问。

“他说你聪明、有胆识、能在京城站稳脚跟，是假的吗？”

“他说从你撞上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算计你——这件事，你生气，是因为他在算计你，还是因为他说出来了？”

蘅芷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“祖父不是在替那小子说话。”沈万山看着她，目光温和而睿智，“祖父是在问你，你到底在气什么？”

蘅芷垂下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着茶杯边缘。

她在气什么？

气萧衍算计她？可正如祖父说的，他说的那些话，没有一句是假的。她确实聪明，确实有胆识，也确实能在京城站稳脚跟——这些是她自己的本事，不是萧衍给的。

气他把她当工具？可萧衍说要娶她，不是纳她为妾，不是让她做见不得光的外室，而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妃。镇北王世子妃，那是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位置。

她到底在气什么？

“祖父，”蘅芷抬起头，眼眶微红，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不公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