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婚前恐惧

婚礼前一天，蘅芷失眠了。

这不是她第一次失眠。在姑苏的时候，绸缎庄被封的那一夜她失眠过；得知身世的那一夜她失眠过；签下假结婚契约的那一夜她也失眠过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，不是因为害怕，不是因为愤怒，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慌乱。像有一只无形的手，从黑暗中伸出来，轻轻拨动了她心里那根一首绷着的弦。弦在颤，嗡嗡的，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
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锦被被她揉得皱成一团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床前铺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。她将那块萧衍给的玉佩握在手心，玉佩贴着手掌，温热温热的。她闭上眼，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，一幕一幕地闪过——

第一次在桃花林撞进他怀里，桂花糕糊了他一身，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，却没有发怒，只是淡淡地看着她。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冷得像冰窖，怎么也不会想到，有一天她会躺在他家的床上，惦记着明天的大婚。

在驿馆讨价还价，他坐在书案后面，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她紧张得手心出汗，嘴里却说个不停，把还债计划书说得天花乱坠。他说“好，我给你三天”，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镇北王世子，不知道他是她的表哥，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这么多纠葛。

在公堂上他站在她身后，说“剩下的，交给你了”。她转过身，看见他玄色的锦袍上还有血渍，是刚才与刺客搏斗时溅上去的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好像刚才杀的不是人，是几只蚊子。她把证据呈上去，把裴元绍钉死，走出衙门的时候，阳光洒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她忽然觉得，有他在身后，她什么都不怕。

在运河上他端来姜汤，说“喝了”。她晕船吐得昏天黑地，脸色蜡黄，连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坐在床边，把姜汤递到她嘴边，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。她没有说谢谢，他也没有说不用谢。两个人沉默着，船舱里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呜声。那时候她第一次觉得，这个人不只是冷，他还很温柔，只是他的温柔藏在冰面下，不轻易露出来。

在王府里他说“在京城，你不用对任何人行礼”。她跪在地上练了一整天的万福礼，膝盖肿了，额头也红了一片。他走进来，看见她的样子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他说“够了”，把周嬷嬷打发走，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是她到京城后第一次真心地笑。

每一幕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。

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这个人己经在她心里扎了根。不是因为她需要他，而是因为他在那里。他站在那里，不说话，不做任何事，只是在那里。她就觉得安心。像一棵树，挡在她面前，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沙和刀剑。

“沈蘅芷，你清醒一点。”她对自己说，“你是假结婚。签了契约的。三年，三年之后就自由了。不要多想。不要心动。”

可她的心不听她的话。

它跳得快得像擂鼓，砰砰砰的，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翻了个身，将被子拉过头顶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茧里面很暗，很安静，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敲门。她想起明天的事——

明天，她要穿上大红嫁衣，戴上赤金凤冠，被人扶着走过一道道门槛。凤冠很重，会压得她脖子发酸，但她不能低头，不能皱眉，不能让人看出她的紧张。

明天，她要拜天地，拜高堂，夫妻对拜。司仪的声音会很洪亮，在大堂里回荡。她会听见“一拜天地”“二拜高堂”“夫妻对拜”的声音，一声比一声高，一声比一声急。她会弯下腰，和萧衍一起，头碰头。

明天，她要和他一起走进洞房。红烛摇曳，桌上摆着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。床上的锦被是大红色的，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。她会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等他掀开红盖头。他会用秤杆挑起红盖头，看着她，说一句话——也许会说“你今天很好看”，也许什么都不会说。

虽然是假的，但那些仪式是真的。那些宾客是真的，那杯合卺酒是真的，那声“夫妻对拜”是真的。她怕自己会在那一刻当真。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，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想“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”。她更怕的是，他只是一切照旧，冷着脸，完成一场交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