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告知姨妈

签字画押后的第二天，蘅芷站在慕容晴的院子门口，迟迟没有推门。

晨光从屋檐的瓦缝间漏下来，在她脚前铺成一片碎金。院子里传来铜壶浇花的水声，细细的，像有人在低声吟唱。空气中弥漫着兰花的幽香，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，让人莫名地安心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份折好的契约从袖中抽出来，又塞回去，反复了三次。

青竹跟在后面，实在忍不住了，小声嘀咕：“小姐，你到底进不进去？王妃又不吃人。”

蘅芷瞪了她一眼，抬手推开了门。

慕容晴正蹲在花圃前松土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小臂。手指上沾着泥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土粒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没有抬头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蘅丫头来了？过来帮我扶着这盆兰。”

蘅芷走过去，蹲下，双手扶住花盆。

慕容晴用小铲子将植株从旧盆里撬出来，根须缠着泥土，白生生的，像一团乱麻。她仔细地将那些枯死的须根剪掉，动作很慢，剪刀每落一次，都要停顿片刻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
“姨妈，”蘅芷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
慕容晴没有应声，继续剪根。剪完最后一刀，她将兰花放进新盆里，填土，压实，浇透水。水从盆底的孔洞渗出来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深色的水渍。

她这才抬起头，看着蘅芷。“说吧。”

她站起来，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蘅芷在她对面坐下，将那份折好的契约从袖中抽出来，放在石桌上。晨光照在纸面上，那些墨字清晰得像刻上去的。

“我跟表哥签了契约。”她说，“假结婚。三年为期，期满和离。”

慕容晴没有看那份契约。她的目光落在蘅芷脸上，停了很久。

院子里的兰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，新换盆的那株还没有站稳，叶子微微发颤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，清脆而短促，像有人往湖里扔了几颗石子。

“你母亲当年也签过一份契约。”慕容晴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

蘅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
“你外祖父被人陷害后，慕容家树倒猢狲散。”慕容晴的目光变得悠远，穿过了时光的帷幕，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，“你母亲一个人流落江南，无依无靠。你父亲那时候己经中了状元，在翰林院任职。他需要一个帮手打理家业，你母亲需要一个靠山护她周全。他们签了一份契约。”

蘅芷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。“契约上写了什么？”

慕容晴沉默了片刻，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，递过来。纸张很薄，边角己经磨损，折痕处几乎要断裂。蘅芷接过来，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
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墨迹己经淡了，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——“生死与共，不离不弃。”

没有期限，没有条款，没有财产分割。只有八个字。

蘅芷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，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把纸折好，递还给慕容晴。

“后来呢？”她问。

“后来，你父亲因为那篇《盐铁论》得罪了赵崇远，被诬陷通敌叛国。”慕容晴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，“满门抄斩。你母亲带着你逃了出来，把你托付给沈家，然后失踪了。”

蘅芷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“姨妈，”她说，“我跟表哥不一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晴将那张泛黄的纸收回袖中，“你们的契约写得很清楚。财产独立，分房而居，期满和离。”

她重复这三条的时候，语气没有起伏，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。但蘅芷注意到，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很细微，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，根本不会发现。

“姨妈不同意？”蘅芷抬起头。

慕容晴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，不知道是没睡好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“不是不同意。”她说，“是怕你们后悔。”

蘅芷咬了咬嘴唇。“姨妈，我们不后悔。”

“你们现在不后悔，以后呢？”慕容晴的声音很轻，“三年，一千多个日夜。住在一个屋檐下，吃一锅饭，喝一壶茶。出门是夫妻，进门是路人。你们能坚持多久？”

蘅芷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慕容晴叹了口气，伸出手，握住蘅芷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很瘦，但握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