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萧衍的过去

搬到正院后的第七天夜里，蘅芷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
萧衍每隔一段时间，就会在半夜醒来。不是翻身，不是起夜，而是猛地睁开眼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了出来。他醒来的那一刻，呼吸急促，手会下意识地摸向枕边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以前在北境，枕边应该放着剑。

蘅芷没有声张。她只是在外间的门帘后面，偷偷看过一次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落在萧衍的脸上，他的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。眉头紧锁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他坐起来，靠着床头，闭上眼睛，慢慢调整呼吸。过了很久，他才重新躺下。

蘅芷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，但她知道，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梦。

第二天早上，她没有提这件事。萧衍也没有说。两个人照常在花厅吃早饭，慕容晴给他们夹菜，萧擎问了几句铺子的事。一切如常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蘅芷记住了。

那天傍晚，萧衍从兵部回来，比平时晚了一些。蘅芷正在桌前看账本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看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“没事。”萧衍在她对面坐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
蘅芷放下笔，看着他。“你今天不太对劲。”

萧衍没有回答。他放下茶盏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蘅芷没有追问。她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，伸出手，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。她的手指很凉，力道很轻。萧衍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但没有推开她。

“以前我祖父头疼的时候，我娘就这样给他按。”蘅芷说，“她说，按一按，能舒服些。”

萧衍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眉头也松开了。
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。“我梦见北境了。”

蘅芷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不是梦见打仗，是梦见死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“梦见那些跟在我身边、死在我面前的士兵。有的叫得出名字，有的叫不出。有的脸还清楚，有的己经模糊了。”

蘅芷没有说话，只是继续按着他的太阳穴。

“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，十六岁。”萧衍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，死了很多人。我活下来了，但跟我一起去的同袍，有一半没回来。有一个叫赵虎的，比我大两岁，是我父亲的老部下。他替我挡了一刀，死在我面前。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叫。”

蘅芷的手指蜷紧了。

“后来每次打仗，都会有人死。有的是替我挡箭的，有的是替我去送信的，有的是在我面前被敌军砍倒的。我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，但他们的脸我记得。闭上眼就能看见。”

蘅芷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
她想起他背上那些伤疤。刀伤、箭伤、烧伤。每一条都对应着一次死里逃生。每一条背后，都有一个人替他挡了、替他死了、替他留在了战场上。

“表哥，”她的声音有些涩，“你那时候害怕吗？”
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“怕。但怕也要上。”

蘅芷低下头，看着他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蘅芷知道，那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。

“后来害怕就少了。”萧衍说，“不是不怕了，是习惯了。习惯了死人，习惯了受伤，习惯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。”

蘅芷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
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冷，为什么那么沉默，为什么从不表露情绪。不是因为他不会，而是因为不敢。战场上，情绪是累赘。害怕会让人手抖，手抖就会死。愤怒会让人冲动，冲动也会死。悲伤会让人分心，分心更会死。

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冰面下，压了十几年。

“表哥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以后不用怕了。现在不是在战场上。”

萧衍没有说话。

蘅芷绕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安全了。这里是京城，不是北境。没有人会死。你不用再梦到他们了。”

萧衍看着她，目光很深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，不是冷，不是平静，而是一种……脆弱。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，透出底下流动的水。
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蘅芷说，“你有我。虽然我是假的，但我会陪着你。三年。”

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三年之后呢？”

蘅芷愣了一下。她没想过三年之后。三年之后，契约期满，他们和离，各走各路。她回她的姑苏，他留他的京城。她嫁她的人，他娶他的妻。两个人再无瓜葛。可她现在蹲在他面前，握着他的手，说“我会陪着你”。她忽然觉得，三年太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