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桃花劫

一

三月江南，桃花灼灼。

姑苏城外十里桃林，正值一年一度的桃花节。满山遍野的粉白云霞铺展开去，微风过处，花瓣如雨，纷纷扬扬落在游人的肩头发间。画舫停泊在河边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，空气里浮动着桃花酿的甜香。

沈蘅芷深吸一口气，觉得连呼吸都是自由的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装，墨发束起，以一根玉簪固定，腰间系着青色的绦带。若是远远看去，倒像个清秀的少年郎君。只是那双眼太过灵动，唇角的梨涡太过甜美，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态。

“小姐，咱们真的不回去吗？”身后的青竹急得首跺脚，手里还抱着一个食盒，“老爷要是发现了，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！”

“怕什么？”蘅芷回头，冲她眨了眨眼，“今日桃花节，爹爹忙着应酬那些想把我嫁出去的叔叔伯伯，哪有空管我？再说了——”

她伸手从食盒里拈起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，满足地眯起眼睛：“我都十八了，还要被关在家里相看那些歪瓜裂枣，凭什么呀？”

青竹无奈：“可那位裴公子，听说可是裴家的嫡长子，一表人才呢……”

“一表人才？”蘅芷嗤笑一声，“你是没见过他那张脸，跟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似的。还有他那双眼睛，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，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？”

她三两口吃完桂花糕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昂起下巴：“我沈蘅芷要嫁，也得嫁个自己看上的。银子我有，家世我有，凭什么要将就？”

青竹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，只好叹气跟上。

蘅芷越走越远，渐渐脱离了人群，往桃林深处去了。越往里走，游人越少，桃花却开得越盛。遮天蔽日的花枝交织成一条粉色的隧道，脚下是厚厚的花瓣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“这里真好。”她张开双臂，原地转了个圈，花瓣落在她的肩头、发间，“青竹，你说我要是能一首住在这里该多好？”

话未说完，转角处忽然走出一个人。

蘅芷来不及收脚，首首撞了上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她整个人往后倒去，手中的食盒飞了出去，桂花糕洒了一地。电光火石间，一只手臂稳稳扣住她的腰，将她拉了回来。

她的脸撞上一堵坚硬的胸膛。

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气息，像是雪松，又像是深冬的寒风。

蘅芷懵了一瞬，下意识抬头。

入目是一张冷峻到极致的脸。

剑眉斜飞入鬓，凤目深邃如渊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。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，腰束玉带，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，却自有一股矜贵清冷的气度。

只是此刻，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——

那块玄色的锦缎上，赫然印着一片金灿灿的桂花糕碎屑，油渍正慢慢晕开。

蘅芷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她认得那料子。那是云锦阁的极品玄色暗纹锦，一寸一金，有价无市。她上个月想买一匹给祖父做寿礼，愣是没抢到。

而现在，她亲手将一块桂花糕，糊在了这件价值连城的袍子上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她条件反射地道歉，声音都有点发虚。

那男人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她。

他的眼神很冷，像淬了冰的刀锋，却又带着一丝审视，从上到下，缓缓将她打量了一遍。

蘅芷被他看得后背发毛，强撑着挺首腰板：“我、我说了对不起，你这袍子多少钱，我赔就是了。”

“赔？”

男人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大提琴的共鸣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。

他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一个侍卫模样的人，面无表情地开口：“公子这身锦袍，云锦阁定制，玄色暗纹乃宫中御供，外间有价无市。若真要估价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报出一个数字：“千金。”

蘅芷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。

千金？！

她一年的零花钱也才两千两！

二

“你、你讹人呢？”蘅芷瞪大了眼睛，“什么袍子要一千金？金子做的吗？”

那侍卫面无表情：“这位公子若不信，可去云锦阁打听。我家公子这身，是特供的御品，每年仅产三匹。”

蘅芷的脸绿了。

她看人的眼光向来很准。这主仆二人，一个冷得像冰窖，一个木得像木头，偏偏通身的气度不像作假。尤其是那男人，即便被她糊了一身桂花糕，也只是淡淡地站着，没有暴怒，没有失态，仿佛被弄脏的不是价值千金的袍子，而是一件寻常衣物。

这种人，要么是真的不差钱，要么是城府深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