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优盘

马云波的话，像一把钝刀子，在陈文泽心上一点点地割着。他当然知道马云波说得没错，李维民那只老狐狸，既然咬住了塔寨这块肥肉，怎么可能轻易松口？

但他陈文泽又能怎么办？像马云波一样，一边清醒地看着深渊，一边又不得不往里跳吗？

他只能强颜欢笑，用虚无缥缈的乐观来麻痹自己，也麻痹着同样身陷泥潭的马云波。

李维民虽然被“调离”了东山，但这盘棋并没有因此结束。相反，这正是“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”的开始。

赵嘉良作为一颗早就埋下的暗子，此刻已经凭借着老练的手段和丰厚的资金，初步取得了林耀东的信任，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罪恶的核心。

而祁同伟，这把悬在林耀东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也正在暗处缓缓出鞘。

……

塔寨村，林宗辉的家中。

夜色深沉，如同化不开的墨汁，笼罩着这座看似平静的村庄。

林宗辉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，映照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。

屏幕上，是李飞带来的那个U盘里的内容。

儿子林三宝车祸惨死的画面，肇事司机刘志临死前的忏悔录音，还有大虾那带着恐惧的供词……

一遍又一遍。

林宗辉的手指在颤抖，每一次点击播放键，都像是有一把刀在剜他的心。那种丧子之痛，那种被同族至亲背叛的愤怒，让他几欲窒息。

终于，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，里面装着祁同伟留给他的那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。

“辉叔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冷静而沉稳，仿佛早就预料到这通电话会来。

林宗辉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：“林天昊……为什么要杀三宝？”

“因为三宝挡了他们的路。”祁同伟没有丝毫隐瞒，“蔡永强曾经接触过林三宝，希望他能做警方的线人。林耀东那么多疑的人，宁可错杀一千，不可放过一个。为了保住塔寨的秘密，为了他的制毒王国，牺牲一个侄子，对他来说不过是笔划算的买卖。”

“这只是你们警方的猜测。”林宗辉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，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
“猜测？”祁同伟轻笑一声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，“辉叔，您是明白人。林三宝一直恨林耀东、林耀华，还有那个嚣张跋扈的林灿。林二宝的腿是怎么废的，您应该还没忘吧？”

林宗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他怎么可能忘？如果当初不是林胜武拼死护着，二宝恐怕连命都没了。这些年，二房对三房的打压和残害，一桩桩一件件，都在他心里记着账。

“你……想要我做什么？”林宗辉的声音低沉了下去。

“很简单，向我们提供塔寨制毒贩毒的证据，以及林耀东的核心网络。”

“呵呵……”林宗辉发出一阵悲凉的笑声，“祁同伟，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？塔寨是禁毒模范村！林耀东是两届人大代表！这种话你也敢说？”

“辉叔，明人不说暗话。塔寨到底是个什么魔窟，你我心知肚明。”祁同伟并没有被激怒，依旧语调平稳，“我之所以把三宝的事告诉您，不是为了逼您，是为了给您，给三房，甚至给整个塔寨留一条后路。”

“您一直不让大宝、二宝参与制毒，这就说明您跟林耀东根本不是一路人。您骨子里，还是那个想带塔寨走正道、想当个好村支书的林宗辉。”

“辉叔，好好考虑一下吧。跟林耀东那条沉船绑在一起，最后只能是粉身碎骨。只有跟我们合作，把毒瘤切掉，塔寨才有未来，您的家人才有活路。”
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林宗辉没有回答，也没有挂断。他缓缓走到院子里，躺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，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
塔寨的天，什么时候才能亮呢？

……

督导组驻地。

李飞看着放下电话的祁同伟，急切地问道：“怎么样？林宗辉答应了吗？”

祁同伟摇了摇头，给自己点了一支烟：“没有。这种事情急不得，那是拿着全家性命在赌博，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
“不过，种子已经种下去了，发芽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
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，转头看向李飞：“让你放出去关于林胜武的消息，办妥了吗？”

“已经散布出去了。”李飞点了点头，但随即眉头紧锁，“祁队，我不明白。既然咱们已经掌握了林胜武的行踪，为什么不直接抓捕？反而要故意暴露给林耀东他们？”

“这都想不明白？”祁同伟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，指了指桌上的手机。

“林宗辉现在就像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，还差最后一把火。林胜武，就是那个点火的人。如果不把林胜武逼到绝路，如果不让林耀东他们对林胜武痛下杀手，林宗辉怎么会彻底死心？怎么会下定决心跟我们合作？”

“有些牺牲，是必须的。”

……

与此同时，某个偏僻的废弃仓库里。
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。

林胜武被粗麻绳死死地绑在水泥柱子上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，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，刺痛难忍。

但他那双眼睛，依旧倔强如狼。

“把东西交出来！”

林耀华手里拿着一根沾血的木棍，气急败坏地吼道，“把那个该死的视频交出来！”

“我把它砸了！”林胜武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，咬着牙说道，“我都说了八百遍了，我早就把它砸了！”

“砸了？我不信！”林耀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，挥起棍子又是一顿猛打，“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！那是能砸的东西吗？那是咱们大家的催命符！”

“住手！”

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林宗辉终于忍不住了。他猛地抄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在墙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然后冲过去一把夺下林耀华手中的棍子。

“你是想把人都打死吗？！我们是求财的，不是来杀人的！你非要把大家都逼疯吗？！”

林宗辉胸口剧烈起伏，看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胜武，心如刀绞。

林胜武抬起头，惨然一笑，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：“辉叔……这本来就是疯子才做的生意，不是吗？”

“大家都疯了……疯了好啊……哈哈……”

他知道，那个视频是弟弟林胜文留下的唯一遗物，也是塔寨最大的秘密。但他更知道，那是烫手的山芋。交给警察？那是死路一条。拿来威胁林耀东？那是嫌命长。

他只能赌，赌他们不敢真的杀了他。

但他低估了林耀华的狠毒。

林耀华已经得到了林耀东的授意——宁可错杀，不可放过。既然林胜武不肯交出来，那就只有让他永远闭嘴。三房的人，本来就是用来牺牲的。

林宗辉接到了那个让他绝望的电话。

“宗辉啊，胜武不能留了。这也是耀东的意思。”林耀华的声音冷酷得像个陌生人。

林宗辉看着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，那个像亲儿子一样孝顺的胜武，心都在滴血。但他无力反抗，在这个宗族观念大过天的村子里，违背族长就是背叛祖宗。

他只能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，趁着没人注意，悄悄将一把手铐钥匙塞进了林胜武满是血污的手掌心。

那是他作为一个长辈，能做的最后一点事。

林胜武逃了。

但他逃得并不轻松。身无分文，满身伤痕，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。

他找过以前的朋友借钱，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想要出卖他换取赏金。他只能连夜逃离，辗转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。

凭借着以前练就的一手好球技，他在一家不起眼的台球厅里找了份看场子的工作，勉强维持生计。

他以为能稍微喘口气，过几天安稳日子。

然而，噩梦并没有结束。

林耀华的儿子林灿，带着一群亡命徒，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，顺着祁同伟故意留下的线索，一步步逼近了那家小小的台球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