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巧遇

这日一早，禾娘用过早饭，交代好田阿杏和陈七郎照应铺子，自己揣着账本，往城北河埠那边去了。

小黍正蹲在门边给阿圆梳毛。

阿圆身上的毛长得蓬松，小黍拿一把旧篦子顺着它的毛慢慢梳，梳下来一团团浮毛，阿圆舒服得眯起眼，喉咙里“呼噜呼噜”直响。

禾娘临出门前看见，便道：“一会给阿梨也数数毛，今日我若再瞧见桌子上猫毛乱飞，就叫你去刷三日夜壶。”

小黍吓得手一抖，“我保证一根毛都没！”

“也不许偷着塞进灶膛里！”

“这……这……不是我。”

“上回是谁说灶火不旺，结果锅底飘出一股焦毛味？”

小黍不吭声了。

陈七郎在一旁哈哈大笑：“我闻见了，差点以为阿圆叫人炖了。”

阿圆像是听懂了，扭头钻进柜台底下。

禾娘没再同他们闹，提着裙角出了门。

广来邸店门口那块旧匾还是老样子，此刻正有两辆骡车并排往里进，车轱辘压过门槛。

车上捆着油布包袱、皮货箱子和几篓干货，赶车的汉子满脸风尘，扯着嗓子大喊。。

“慢些！那箱子里是瓷器，磕坏了你赔得起？”

“我晓得，催什么催！”

禾娘站在门口，一时想起自己初到大名府那年的光景。

那时她告别清河镇那些人，孤身一人来到大名府，虽然有商队里的人同行，可她还是怕，怕钱不够，怕人欺她年纪小，怕夜里住的不安生，也怕自己一觉醒来，又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
如今再站在这里，心境已然大不相同。

她还是她，穿的衣裳也不见得多好，可她有铺子，有同她一道做活的人，有一日一日攒下来的家当，也有街上叫得出她名字的街坊。

这些东西都是禾娘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。

她走进去。

前头酒堂里坐着不少客人，有几个操着南边口音的行商，正对着账本嘀嘀咕咕算账。

另有几个皮货商人，围着一坛薄酒吃胡饼，桌边搁着马鞭和皮帽。

柜房里，万掌柜正低头写着什么，见她进来，抬起头，脸上露出笑意。

“小掌柜来了！我正说这两日该打发人去请你，你倒自己来了。”

“万掌柜客气了。”

禾娘上前行了个礼，“听说邸店最近忙，我便来问问，是不是真要添些外头供应的熟食。”

万掌柜抬手请她坐下，又叫伙计倒了一碗凉茶。

凉茶是用乌梅、甘草和薄荷熬的，禾娘喝了一口，才听万掌柜叹气道：“庞厨子领着灶上几个人，仍忙不过来。商队一日比一日多，客房天天满，晚间总有人要点酒，要吃宵夜。做正经饭食尚且脚不沾地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零嘴小菜？”

他说着，往后灶方向指了指。

“你那卤味我尝过，味道足，放得住，也下酒。若能定个日子，隔三差五给咱送一批过来，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。”

禾娘没有立刻应下。

她先问：“万掌柜想要的，是给住客夜里添菜，还是酒堂里也摆一些？”

“先紧着住客。”万掌柜道，“酒堂里客人来去快，灶上忙时顾不上。住客却不同，夜里赶路回来，叫一壶酒，若有几样现成的熟食，便是好生意。”

禾娘点点头，又问：“可要每日送？”

“每日不必，你小铺子里也有买卖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绑死在邸店。”万掌柜笑道，“每三日送一回，逢着商队多时，我提前一日打发人知会你。若当日卖得快，便再加一回。”

禾娘点点头，“若只为夜里下酒，我想着卤豆脯、卤鸡子、卤猪耳、酱瓜、这几样最合适。猪耳是肉食，送得太多，天热容易坏，豆脯、酱瓜却能多备些。若有客人想要热的，也能叫灶上拿去蒸一蒸，添一碟葱花便成。”

万掌柜听得点头。

“这几样好，尤其卤猪耳，北边那些跑商的最爱拿来下酒。”

“猪耳须得按斤算。”禾娘抬头看他，“卤豆脯、鸡子和酱瓜可以按盘算。若是您这边临时要添量，也得提前知会，免得我这边备不及。”

万掌柜笑道：“小丫头规矩倒不少。”

禾娘脸上微微一热，却还是把话说完，“规矩先说清楚，往后大家都省心。”

万掌柜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笑起来，“成，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两人又细细议了一回价钱。

万掌柜原想按月底一并结账，禾娘却迟疑着没立刻应。

她年纪小，面对万掌柜这种做了几十年买卖的，说得太硬怕失礼，说得太软又怕自己吃亏。

她想了想，才斟酌道：“万掌柜，我这食铺地方小，本钱也薄。若一月一结，食材钱都压在我这里，怕是周转不开，能不能送一回，便结一回？哪怕先结七成，余下三成下回一并结，也成。”

万掌柜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你既实话实说，我也不难为你。送一回结一回，不赊账。你东西做得好，我也不至于贪你这点小钱。”

禾娘听见“不赊账”三个字，心里先松了一口气。

她忙起身行礼，“多谢万掌柜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万掌柜摆摆手，“我做邸店的，也知道小本生意最怕账压死。你按时送货，我按时给钱，彼此省事。”

两人将种类、数目、价钱都写在纸上，各自按了指印，留了一份。

谈完正事，万掌柜又留她喝了半碗凉茶，说了几句闲话。

禾娘没有久坐，见他柜上还有账目，便起身告辞。

刚走到院子里，就见一个挽着双丫髻的姑娘从灶房那边跑出来，怀里抱着个大陶盆，一见她，眼睛立刻亮了。

“禾娘！”

这姑娘正是董朝娣。

两人是七夕那日在禾娘食铺认识的。

那日董朝娣特意跑来买巧果，挑了几个尝过，直说禾娘做得比邸店里卖的细巧。

她倒没问配方，只围着巧果能放几日、若带到邻镇去会不会返潮、卖多少钱才不亏本，问了好一会儿。

原来她想着，等明年秋收后，跟熟货郎往周边镇子跑两趟，替人捎些不占地方的小食小货。

若禾娘肯按价给她留一批巧果，她便试着带去卖。

禾娘见她问得仔细，不像只图嘴上热闹，便同她多说了几句，一来二去，倒也投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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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解释一下董朝娣的名字，娣是女字，本义少女、姊妹，名字的寓意是清晨降生的小女。

宋代的娣，本意是妹妹，本身不带“招弟弟”的负面含义，“招弟”这个取名习俗是明清之后才盛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