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雨夜归来

民国二十二年，上海。

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。

大上海舞厅的后台，陆依萍倒在冰冷的地面上，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，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，蜿蜒成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小溪。

她己经三天没有吃过一口饭了。

胃里翻涌着酸水，身体像一片枯叶，随时都会被风吹散。

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雨夜的风里摇晃，晃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“依萍！依萍你撑住！”

有人在大喊，声音很远，又很近。

她听出来了。是方瑜。

方瑜抱着她，哭得浑身发抖，手忙脚乱地要给她止血。可是没用的，依萍知道。

她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——这具被生活碾碎、被感情掏空、被命运反复践踏的躯壳，己经到了极限。

她就要死了。

死在这座她唱了三年歌的城市，死在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后巷，死在这样一个没人会在意的雨夜里。

“依萍！你别闭眼！求你了！”

方瑜的哭声越来越远。

依萍的视线开始模糊，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。

她恍惚间想起很多事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那些爱过的、恨过的、纠缠过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闪过——

陆振华的鞭子。雪姨的冷笑。如萍那张永远无辜的脸。

还有何书桓。

那个她曾经以为是自己救赎的男人。

他说过，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心疼的人。他说过，他会保护她，不让她再受任何伤害。

他说过那么多好听的话，写在记事本里，念给她听，让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对的人。

可他最后还是走了。

走向如萍，走向那个“更适合他”的女人。

留下她一个人，孤零零地站在大雨里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
她恨过他。恨到骨子里。

可后来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因为恨也是需要力气的，而她所有的力气，都用来活着了。

活着去大上海唱歌，活着赚钱养活母亲，活着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苟延残喘。

只是活着。

“依萍！”

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从远处传来。

脚步声，急促而沉重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狂奔。

依萍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微微偏头。

她看见一个男人冲进后巷。

黑色的长衫被雨水打得湿透，贴在身上，勾勒出一副宽阔而挺拔的身形。

他的脸上全是水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，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，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痛楚、绝望、悔恨，还有……

爱。

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。

顾霆琛。

陆振华的结拜兄弟，上海滩呼风唤雨的顾九爷。

他来干什么？

他们之间……没有任何交集啊。

她在台上唱了三年歌，他在台下坐了三年。

每次她出场，他都会来，坐在最隐蔽的角落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。

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，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看她。

可现在，他跪在她面前。

这个在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，跪在肮脏的积水里，浑身发抖，把她抱进怀里。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身体也在发抖。

他抱着她，像抱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
他的手指颤抖着去探她的脉搏，去擦她嘴角的血，可血越擦越多，怎么也止不住。

“依萍，你看看我。”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看看我……”

依萍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。

她不认识他。

可他看她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
“顾……九爷……”

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。

“我在。”他把她抱得更紧，“我在，依萍，我在。你别怕，我带你去找大夫，你不会死的，你不会——”

他猛地要站起来，可依萍的身体突然一僵。

她的眼神开始涣散。

那双曾经明亮倔强的眼睛里，最后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。

“不……不！”

顾霆琛的声音变了调。

他死死地抱着她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眼泪无声地砸在她冰凉的脸上。

“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……我还没有来得及……”

他的声音碎了。

“我找了你两辈子……依萍……你不能走……”

雨越下越大。

大上海舞厅的霓虹灯在雨中闪烁，把整条街染成一片迷离的红。

顾霆琛抱着陆依萍渐渐冰冷的身体，跪在雨里，像一座永远也不会再站起来的雕塑。

他的世界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塌了。